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赈灾粮分到一半，县衙的人到了。</P>
主簿刘贵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，头戴幞头官帽，身上溅满了泥点子，带着两个同样满身泥泞的差役，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道上蹚过来。</P>
他一进院门，便朝宋昭连连拱手：“宋大人！朝廷派了巡察使来华州了！县太爷请宋大人赶紧回县衙，商议迎接巡察使的事宜——这是头一桩。”</P>
他顿了顿，转向赵昔微，笑容浮现，“还有第二桩。县太爷说了，此次水患赵姑娘救灾有功，请你一道入府商议善后要事，不可推辞。巡察使大人那边，也需要听听地方百姓的声音，赵姑娘若能出面，于鹿鸣镇的灾民也是好事。”</P>
此话一出，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。</P>
刘婶头一个开腔：“赵姑娘，不能去啊！他们是官，我们是民，哪有当官的会为小民着想？这必定是有诈！你救过我家阿豆，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！”</P>
老周头也皱着眉：“是啊，县衙平时对咱们不闻不问，今日忽然殷勤起来，定有蹊跷。”</P>
孙大娘挤上前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赵姑娘啊，你是外乡人，不知道这县衙的水有多深！你得罪了张大少，这个主簿刘贵就是他远房表叔，这口气他们能咽得下？万一在县衙给你使绊子，你一个姑娘家，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。”</P>
一个年轻猎户却忍不住插嘴道：“可要是赵姑娘不去，朝廷怎么知道咱们这儿的灾情有多重？赈灾粮里掺霉米的事谁来捅上去？赵姑娘是救灾有功的人，她说的话有分量，朝廷说不定能听进去几分。”</P>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怯怯接话：“是啊，咱们的粮食撑不了两顿了……已经连着喝了两日的稀粥了……再不把霉米的事捅上去，我们饿一饿不要紧，可孩子怎么办呢？”</P>
说着话，孩子已经哭闹起来，妇人只得手忙脚乱地哄着，那语气也变得焦急了，“赵姑娘若能在巡察使面前说上话，兴许还能替咱们多讨些粮食回来。”</P>
一时间院子里七嘴八舌，两方争执不下。</P>
宋昭站在人群里，眉头紧锁，等众人都说完了，才低声对赵昔微道：“赵姑娘，刘主簿与张家沾亲，你是知道的。县衙里头人事复杂，赈灾之事又牵扯甚多，你一个外乡女子，怕是理不清这复杂的关系，有些事，不能说，也不好说。”</P>
他没有再多说，但赵昔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——县衙里贪官污吏多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，连宋昭都不能插得了手，她去了也未必能讨回公道。</P>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，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——是刘婶的声音。</P>
所有人同时噤了声，蜂拥往正屋跑去。</P>
阿豆蜷在地铺上，小手还攥着被角，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。</P>
地上是一滩混着米粒的秽物，那些米粒发黄发黑，霉味刺鼻。</P>
他母亲刘婶扑在地上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枯叶：“我的阿豆，我的好阿豆，你醒醒啊……”</P>
柳寄山蹲下身，探了探颈侧，然后缓缓收回手，站起来，沉默了片刻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晚了。”</P>
刘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：“阿豆！！我错了……”她不住地拍打着地面，“是我错了，我不该，我不该让他吃那发霉的米，我不该啊，是我害死了你，阿豆……阿豆！”</P>
那哭声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，几个年轻猎户攥紧了拳头。</P>
恐惧和愤怒像两股暗流在人群中无声地涌动——那孩子是吃了发霉的赈灾粮才死的，呕吐不止，一看便知是食物中毒，这属于人祸！</P>
可是，这算到谁头上呢？赈灾粮是县衙分的，他们像谁诉说冤屈呢？</P>
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了主簿刘贵。</P>
刘贵拢着袖子无动于衷：“哎呀呀，洪水过后必有瘟疫，这是没办法的事！孩子太小，经不住，也是命数。对了，”他掸了掸衣袖，指着地上的阿豆，“尸体不能留，得马上烧掉，万一传开了疫症，整个栖云山都得遭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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